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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明亮#

我与蓝色似乎从小就有很深的缘分。还记得亲朋口中我天天穿着一袍蓝色大衣,坐在行李箱上满屋子滑行,至今依然时不时作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还记得小学时那座连接宿舍楼和教学楼的蓝色天桥,我在上面来来往往,踏过了四年的上下学铃声。乡野间蓝天低垂,我在蓝色的乒乓球桌与蓝色的电脑桌前自在玩耍穿梭。电脑蓝屏反反复复,整个四年级过得提心吊胆。

随着五年级的转学,我折腾电脑的事情败露,无法再有机会制造蓝屏;我也终于开始明白,为什么四年级几乎一整年我几乎都能肆意制造蓝屏。

从那时起,她便一直与蓝色相伴。多少个并不温暖的冬日,我被那件蓝色羽绒服下的手拉去户外运动。 那时家门口的公园还未建成,只有晶莹的雪覆盖荒芜的土地,而我们就只是绕着一块块荒地来回地走。 后来公园里覆盖的不再是雪而是花岗岩板砖,后来公园的对面建起了四馆两中心,后来冬天渐渐不再下雪,后来她也不再在冬日出门。但那件羽绒服从未褪色,在被坚冰覆盖的冬日,让我时常想起一片明亮的热烈。

为什么几乎没有更早的关于她的色彩记忆呢? 我无法回答,彼时忙于收集家中种种药品的说明书,对碎片化的药理毒理乐此不疲的我也绝对不会料到有一天竟然需要回答, 因为他不会想到即使是早期的NSCLC也足以提前写好生命的休止符。 至少那时,根治性手术顺利完成,一切似乎都完好如初。

夏影,斑斓#

我对温度的感觉总是有些迟钝,人生的每个阶段我似乎都能找到某种理由将其看作夏日风物。 吵闹的,安静的,燥热的,凉爽的,忙碌的,悠闲的,不论什么样的日子似乎总有夏日的影子。

初中前的那个暑假我在做什么呢?在一方小县城里的升学考试对他来说姑且还是没什么困难,那个暑假他应该是在学自行车吧?时间斑驳了记忆的边界, 如今的他似乎只记得那个破旧的广场,空空荡荡的夏日午后,奋力推着自行车后座的父母,和自行车上笨拙不堪的他。他学车时用的似乎还是她的大号的青色飞鸽自行车, 对于彼时的他来说连上车都费力——也许正因如此,他才得到了一辆几乎陪伴了他初中三年的粉色自行车。

我不太能找到一个确切的色彩来铺排初中三年的调子,凭借一些干燥的琐碎,我只能模糊地确信那时的草木繁茂蓬蓬勃发。尽管不乏怯懦失败自负才高,但或许可以说 有过一些沉静的时刻。那时她常去广场晨练,我们在她去晨练的路上与我上早自习的途中骑着自行车并肩。 红绿灯穿过清晨的薄雾,路灯的昏黄漫过泡桐树的枝桠,柏油路上只剩自行车的青色与粉色的鸣响。

粉彩,热烈#

有时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习惯于瓜青水白又整天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人该怎样面对癌症,在我11岁的时候这种疾病在田间地头似乎还被认为是神鬼皆愁的存在; 有时候我又会觉得其实她从未得过癌症,即便是手术后化疗后放疗后她似乎依然如故,同样地重复着一天天的服药,重复着半年一次的复诊。

——不,又不只是复诊,即使是氯沙坦西尼地平美托洛尔,即使是顺铂长春瑞滨培美曲塞,即使是吉非替尼阿法替尼阿美替尼,即使是丙泊酚琥珀酰胆碱七氟烷… 一页页逃过我的收集的说明书被她的身体收集起来。 他想起初中时作为奖品得到的一个蓝色笔记本,上面零零散散地粘贴着他从她的药品盒里抽出来的药品说明书。住院用药时不提供说明书,因此 他粘贴上去的说明书数量远不及她服用过的药品数量,即便如此,那些说明书也几乎把它塞得鼓鼓囊囊。

我们的生活同样鼓鼓囊囊,光彩夺目。多少个并不炎热的夏日,我依然被那件粉色短袖下的手拉去户外运动。 那时家门口的公园早已建成,到处是活泼的人流雀跃在绿树荫浓之间,而我们就只是绕着公园来回地走。

我不知道该怎样为”热烈”下定义,我甚至说不上来是否该用这样的语汇来剪影我对她的记忆。 但我想她至少是喜欢粉色的,不论是夏天常穿的那件粉色短袖,还是那双粉色的运动鞋,亦或是那辆买给我的粉色的自行车。 即使是反复的住院期间,她也总会带上那些红色粉色的衣物。那时在对氯间二甲苯酚气味的环绕间,在蓝色与白色的线条里,鲜艳的色泽覆盖了输液管的冷峻,黯淡了 电子监护仪的冰冷,令细菌和病毒变性而死。

我或曾梦见,她一次次地从阴影中引燃生命的粉彩,穿过无垠的冰原,向热烈的夏日走来。

蓝色,黑暗#

我当然预见过又一次一塌糊涂的考试后羞于向家人启齿的难堪场面,但当我几乎刚出考场便接到老姐的电话——甚至来不及疑惑她为什么突然回了老家,就被告知”可能来不及了”的时候,我一时还是怔住了。 我的预期中并无这般话语,更无法想象次日乘航班回家的我,将怎样自然而然地见到那些蓝色的安瓿瓶。

推开家门,亲人们几乎都到齐了,但屋子却并不显得拥挤,反而因为我的到来而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我顺着通道就到了她的床前,而她躺在床上,已经完全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我该说些什么?我能说些什么?她还能听见吗?应该能的,似乎因为我的到来她执意要坐起来,只是她已经很难坐起来了。她的身上已经几乎没有了脂肪, 皮肤显得单薄而松弛,唯一紧致的地方是蓝色的中央静脉置管的插管处,因为那里贴了一圈透明的敷料。我或许预见过这一幕吗?早在高中时我就应该料到的,毕竟那时她 已经有了骨转移灶。但我又从未想过这一天真的会到来,是啊,不是有在用阿美替尼吗,难道这么快就又耐药了吗?不,即使耐药,也不该这么快吧,不是还 一直在定期放疗吗?是梦,吗?

我不记得我在床前想了什么,说了什么,只是握着她的瘦削而炽热的手,于房间巨大的悲鸣的寂静中,我仿佛能听到她的心跳。

卧室外堆着医院开的注射液,标签纸带着我熟悉的蓝色。酮咯酸氨丁三醇,参麦,氨基酸,地西泮,然后便是那些澄澈而安静的靛蓝色安瓿瓶——盐酸吗啡注射液。 多年粘贴药品说明书的经验在我看到酮咯酸氨丁三醇时就告诉我,事实上已经到了姑息治疗的阶段了,只是我没有想到,等到我回家时,已经到了需要吗啡的地步。 想来酮咯酸和地西泮已经在几天前用过了吧?

自蓝色而始,以蓝色而终,蓝色是宁静的颜色。安瓿瓶上的蓝色能给病人带来多大程度上的宁静呢?即使印刷成其他颜色,吗啡的作用依然不会改变。

只是梦醒后发现,这一次也许真的要被阴影吞没了。

白色#

不知为什么,最后几天躺在她的身边,我反而并不觉得悲伤,甚至觉得她只不过是睡着了,等到明天太阳升起,她就会起床,继续如往常一样穿上那件蓝色羽绒服。 但癌痛的呻吟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拉回现实,而每当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又求助于那蓝色的安瓿瓶,希冀着一针10mg能让她酣眠于一片宁静的梦。 我突然觉得仿佛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在怀疑躺在床上的真的是她吗,我好像只是考完试就匆匆被卷入了一个NSCLC IVB期患者的临终关怀阶段, 只是在为一个与我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做姑息治疗,而当这一切结束后,我就会回到家里,再次见到她,再次回到那无数个熟悉的热烈的夏日,而不是现在这般的凛冽寒风冬日森森。

抽离中央静脉置管,去除敷料。没有任何出血。心动过速,尿潴留,浮肿。肾衰竭,心力衰竭,呼吸衰竭。我第一次知道,这时人的嘴唇是会变白的。

一片白色的黑暗。

星原#

并不温暖的冬日,我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去送她最后一程。晴冷的夜空下, 我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漫天繁星。那时田地里还未凝霜,只有荒野的风吹过春苗的土地,而我们就只是绕着一块坟地来回地走, 然后挖了一个坑,然后棺材被躺了进去,然后填上了那个坑,然后立起了一个坟头。

于是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在这个世界上便没有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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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Swizzer
Published at January 12, 2026